微信订阅号

收藏热线
0595-28252888
13489850000
 
首页 » 评论摘录 » 弘一大师的人格和道行
 

弘一大师的人格和道行

发布日期:2015-05-15      作者:余世存      浏览次数:4093

  蒙周焜民先生、孫立川先生的邀請,2012年10月下旬,我有幸參加了福建泉州舉辦的“紀念弘一大師圓寂70周年”的活動。活動期間,多有奇遇。見到弘一大師的遺物,一度“悲欣交集”。在紀念會上,我談起大師的人格,希望跟當下社會做一對比,以說明人生的可能性。弘一大師在有限的歲月裏所示現的成績是無限的,我見過他在修行期間跟外界往來的信函和書法,用功之勤,我們今人多半望塵莫及。儘管弘一大師的人生較之李叔同的人生顯得收斂、內省、修行,但他們都是服務於社會的、大眾的,今人“單向度”的人格或“成功人生”難以與之相比。面對弘一大師,我們確實該思考一下自己,在智力上,我們是否優秀;在德行上,我們是否高尚。甚至人格矮化的我們易悲憫大師的苦行,以為今日已不合時宜。我們忘了,苦行正是弘一大師乃至一切大德們的方便法門,是其回到大眾中擔荷全部重量的必然之路。

  我還說,我們切莫以為弘一大師只是愁苦的,只是嚴苛的。像他那樣的聖德,心思、靈性的觸處既無限廣大,又通達無礙。他們守著自己的這個一,也會向對方對象致意。他們絕非教條,原教旨。我舉弘一大師和虛雲大師兩人的例子,弘一大師是修律的苦行者,但他臨終之言充滿了浪漫氣息、藝術氣息;虛雲大師是禪宗大師,但他臨終之言卻是“戒定慧”。可見他們內心的正見或圓滿。……

  這些話,我說過即忘,因為會上有更精彩的人物言行讓人印象深刻。大師的後人、豐子愷先生的後人不用說了,92高齡的陳珍珍女士的發言讓我想起了茨威格的名言。陳珍珍說她還是一個小姑娘時見過弘一大師。茨威格曾說,他羡慕一個老婦人,那是當時世界上唯一活著受歌德目光注視過的人。這樣的歷史給人雙重的感歎,其中有因果、殊勝的緣份。

  陈珍珍女士的人生可以看到弘一大师的影响,她的工作值得顶礼赞叹。别的不说,她70岁左右策划、组织并主持的《弘一大师全集》就是一件大功德。这是我们最系统整理大师文献的权威性著作,为我们研究弘学提供了最扎实的基础文本。《全集》包括佛学、传记、文艺等八大类洋洋1300余万字。令人感动的是,约20年后,92高龄的她又策划、组织对《全集》修订,使《全集》更加圆满、可靠。体现了以弘一大師精神编辑弘一大師著作的感人精神。

  座談會之餘,我們也去參觀了當地與弘一大師相關的名勝。泉州多處可以聽聞大師的蹤跡,他圓寂的地方,他給求字的民眾寫字的地方,他的遺墨刻石處……一個人可以這樣活:他生前並不為達官貴人、市井媒體追捧,但他的人生足跡比前者更深刻,更惠澤於人。但當時我的心思尚不在這一層面的感慨上。因陳珍珍女士的緣份,我認識了一個年輕的居士朋友張勇,他也是弘一大師的研究者。我因研究易經,發現每個人的命運就像路線圖,人生的茫茫路上多少可以參詳。我的結論是弘一大師的身體狀況對他的修行有一定的作用,在我的研究裏,大師有關節、骨質疏鬆一類的病症,只是年代日遠,難以考證詳情了。問諸張勇先生,他說有這方面的研究資料,可以查找。

  由此跟張勇先生聊起一個令人感興趣的事,修行人示現的不可思議的行跡。當年廣欽和尚一定數月,當地的樵夫以為和尚已經死了,準備火化,請弘一大師來看看,弘一大師知道這是入定現象,輕輕地在廣欽和尚的耳邊三彈指,廣欽和尚就從深度入定中出來。弘一大師對小他十二歲的廣欽和尚說:“像這樣甚深的禪定,在古來大德也是非常難得稀有。”……張勇先生對此事也知之甚詳。我們既讚歎廣欽和尚的難得,也讚歎弘一大師的理性。

  回到北京後,我查相關資料,果然發現有研究說弘一大師有“神經衰弱症”、“手足麻木症”、“肺結核症”……其中正有我猜測的關節和骨質方面的病症。一方面證實了我的研究,一方面更讚歎弘一大師的修行非常人所能及,他雖然給自己取名號“瘦桐”、“朽人”、“息翁”、“晚晴”……但他“勇猛精進”,在生老病死的諸苦諦中參透生死。他向朋友致歉,“年老力衰,屢為食言。”他感歎,“芒病纏綿,身心衰弱,手顫眼花,臂痛不易舉,日恒思眠,有如八、九十老翁。”……這對弘一大師來說,既是苦諦,也是修行,煩惱即菩提。據說他圓寂後的舍利有一千八百餘顆。在一些論者看來,這足證法師苦修戒定慧之忍力,道行高深,功德非常!

  跟前賢相比,我們當代人的生存環境是較為寬鬆、富足的。但當代的一些怪現象使我們更加懷念弘一大師,懷念前人的平實和生活理性。即以舍利論,我們至今對舍利見仁見智,未曾待以清明的健康態度;以至於不少富貴和尚在往生後要以假舍利來欺世。在淘寶網上,以舍利子結緣郵購的網店也不少,價格不等,令人哭笑不得。

  至於修行起神通一類的東方想像,在我們社會裏總是招俫迷信的捷徑。鳥能飛、虎豹的力度速度驚人,人的修行能夠騰空,能夠如虎豹迅猛,就為迷信者視為神通。這種把人等同禽獸的做法,對修行人並無功德。至於使氣、使力、使能量調伏身心,入定以觀因果,這種具足神通當然可敬佩,但它仍在成住壞空的範疇,並不能自由得為所欲為。更重要的是,神通只是修行者的資糧,是使修行者篤信而不退轉的方便,並無更高的意義或道行。

  真正的道行仍如弘一大師們那樣,在日常生活之中。道極高明而近中庸,在民胞物與中體現存在的慈悲。而非如當代的一些“大師”們那樣,與大眾絕緣,如雞犬升天者那樣做了地方一霸、土圍子、莊主、中產……旁門左道,自妖而妖人,成為網路時代的笑柄。

  在這樣的時代,想起弘一大師,感觸良多。大師已經成為我國人歷史文化的財富,使我們能夠從中取益。雖然大師已經往生極樂,但借佛家語,真希望大師不舍眾生,乘願再來。

  余世存:著名作家、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