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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莲居|枪声响起时,他们的另一种选择

发布日期:2018-04-23      来源:历史文物      作者:王中       浏览次数:900
核心提示:曾熙与李瑞清在上海的艺术活动一瞥

笔者一直有种迷惑,现代人为什么总把视觉投向吴昌硕、齐白石、黄宾虹,甚至晚出的潘天寿,而将当年管领海上书画风尚的曾熙、李瑞清置于脑后?

 

愚人节 长颈鹿 分割线

 

 

从左往右:

曾熙、陈三立、李瑞清三人合影

曾熙、李瑞清等三人合影照

抹去历史的尘埃:

曾熙与李瑞清在上海的艺术活动一瞥

作者:王中

来源: 2010年4月《历史文物》月刊


 

1911年10月武昌的一声枪响,改变了中国历史行进的脚步,也改变了不少人的人生轨迹。民国时期主盟上海书坛达二十年之久的曾熙、李瑞清,就是随着这声枪响发生了他们人生转折的两个人。

 

如果没有发生辛亥年的这次鼎革,如果皇上还稳稳地坐在他的宝座上,我们不妨设想一下,曾熙、李瑞清的命运会怎么样。如果没有意外事件发生,那么李瑞清还是走他的仕途老路,而曾熙仍然弄他的咨议局等待朝廷的开恩成立议会。

 

然而,刹那间一切都灰飞烟灭了。南京光复,李瑞清拒绝了革命军江苏省都督程德全挽留做“顾问官”的建议,离开南京到上海,易黄冠,自号清道人,不问政事,卖字为生活。曾熙来上海并卜居以卖字比李瑞清晚几年。鼎革后他在乡里办教育,母亲去世后的翌年1915年他出游杭州,道经上海拜访李瑞清时,为至交挽留,一同操笔墨为生。

 

也许,命运的大转折对当事人的李瑞清和曾熙来说是不幸的,痛苦的,甚至是绝望的,然而,谁又能说这不是中国艺术界的大幸呢。如果没有这个转折,中国历史上充其量多两个贵官达人罢了。正因为有了这次鼎革,才将他们逼到了上海,逼到了“书坛”上,历史“博弈”的结果是,“消灭”了两个皇朝的官吏,孕育产生了驰骋民国书坛画坛的两位书法大家和杰出的书画教育家。

 

于今离李瑞清去世已经九十个年头,离曾熙去世也有八十个年头了,太久远了,他们在上海活动情况蒙上了一层时光的尘埃,只有牵涉到“曾李同门会”,牵涉到张善孖、张大千、马宗霍等人的时候,人们才依稀想到他们。

 

  当年人们不会想到,还不到百年,他们心目中的大书家兼大画家褪去了往昔的光环,竟然成了书法史上的一个背景,而当年处于背景中的一些不欲以书名的人物居然成为历史的主角。这怎么不令人感叹人生和艺术的“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来得太快了一些呢。

 

  其实,曾、李光环的消褪,不是出于像现今某些“大师”那样人为恶炒的报应,而和书法史研究存有盲区有关。本文拟从当年报刊的视角粗略勾勒他们在上海的艺术活动掠影,希望引起研究界的注意。

 

江宁提学使李瑞清

李瑞清(1867-1920)

 

李瑞清(1867-1920),字仲霖、号雨农,易号梅痴,行二。江西省临川人。父官长沙府,遂寄籍湖南。光绪癸巳科举人,甲午进士,乙未殿试钦点翰林院庶吉士。改江苏候补道,司提学使,兼两江师范学堂监督。曾熙(1861—1930),字子缉,号嗣元(亦作士元),又号俟园,晚号农髯,湖南衡阳人。光绪辛卯科补行辛卯壬寅正并科贡士,殿试进士,授兵部主事。旋回湘办理教育,己巳年湖南咨议局成立,被推为副议长。

 

曾熙和李瑞清的订交并成为莫逆之交在1891年,他们都是年轻气盛的时候。关于他们这段因缘,曾熙有生动的描写:

 

“(1891年)当髯居长沙天心阁,欧阳君重语髯曰:‘有李痴者,殆古人也。’及见,方作书,墨濡口颊。与语,其声泠然,其言寥廓。几上稿书,则大篆橅《尚书》文。他日,仲子(按:即李瑞清)过予斋,相与语竟日。时髯方从衡百家,俯仰古今,视当时人无可当意,独爱仲子,仲子亦爱髯,遂为莫逆交。”

其后,1894年他们一同赴考京师。在京师他们同居达智桥胡同,形影不离,用曾熙的话说,是“寝共衾席,而出必同车马”。未几,中日甲午战争发生,结果中国大败,消息传来,举国哗然。其间,他们与同赴京考试的举子,常常议论救国之策,并于1895年4月底和湖南诸举子一同上书都察院,反对议和。其间,他们一同学书,李瑞清喜学金文及碑刻,自称“北宗”,而曾熙则好《瘗鹤铭》、王羲之等,自称“南宗”,每书则出而切磋。就是这段因缘,导致了民国书法史上璀璨的一个时代。可以说,从1912年直到1920年李瑞清逝世这个时段的上海书坛应该冠以“曾李时代”。1911年岁暮也许是1912年1月上浣,也就是李瑞清说的辛亥年的“冬十一月”,他匆匆将两江师范学堂的公事交由督学李鸿才兼办,并把相关财务文牍账册及学堂存款三万多元钱交代财政公所,一切交代清楚,便两袖清风地到了上海,将欲从赤松子游。然而天不从人愿,眼看着族中人数十口以前赖李瑞清活口者无所依靠,无奈之下,只得改黄冠,号“玉梅花盦道士”,留沪鬻书自食其力。

 


李瑞清写予李鸿章的书法作品

 

两袖清风的李瑞清到上海这块销金窟,其窘迫可想而知。情况果真如此,有例为证。此际,上海麇集了不少前朝遗老,如王闿运、樊樊山、郑孝胥等一大帮人,他们组织了个“一元会”,每星期一次雅集,每人交一元钱。区区一元钱,对于腰缠万贯的那些遗老算不得什么,而偏偏对于李瑞清来说,却是个说不出口的难题。这件事记载在时报上一篇《杂记》里,这篇《杂记》还记述了清道人初到上海其他尴尬的境遇:“李梅庵君自光复后,以黄冠隐居沪渎,卖书画以自给。陈君仁先戏赠以诗云:‘道道非常道,天天小有天(原注:小有天,酒馆名)。书如少师怪,画比石涛颠。白吃一元会(原注:樊山诸人有一元会,每星期一宴饮,群以梅庵贫,免其出费),黑摩两鼻烟。有时访朋友,门者说无缘(原注:潘芸孙曾访梅庵,因往答访,门者不肯通报,挥出门外云:此地僧道无缘!梅庵怅怅而返)。’”

 

李瑞清手写「两江师范学堂」校牌念牌1
李瑞清手写「两江师范学堂」校牌念牌

1906年,三江师范学堂易名为两江优级师范学堂。李瑞清出任两江师范学堂监督(校长)。图为李瑞清手写“两江师范学堂”校牌念牌。

 

按理说,李瑞清不会没有钱,也不会没有积聚,不算他提学使的薪俸,单是两江师范学堂监督的月薪就有“湘平三百两”。可是,他不是有钱装穷。他为官而贫,除了清廉不贪而外,原因有二:

 

一、他的家族负担重。虽然他没有家室之累,却背负了养活一大帮子家族里的人的重担。在《玉梅花盦道士鬻书后引》里,他说:“瑞清三世皆为官,今闲居贫不能给朝暮,家中老弱幾五十人,莫肯学辟榖者,尽仰清而食。”此话不假。

 

二、在1910年他发起在上海创办的留美预备学堂吸纳消费了他私人大部分薪水。上海留美预备学堂之组织,在其招生广告中说得很清楚:“自政府预定每年咨送留美学生,一时学界青年无不思奋志壮游。然或碍于所学之不同,或阻于程度之不及,恨不得一相当学堂为预备之地。北京虽曾设立而亦有所限。同人等有鉴于此,乃组织斯校,所有功课咸参照北京所考及美国各大学科目程度,斟酌损益,务使卒业后往北京应考而有馀,直入美国亦无不足。卒业后,成绩最优者,本校且可出资直送美国。想有志青年得此,当无不踊跃也。”学校办得相当顺利,应考者之多,超乎预想。然而,学校仅靠李瑞清月薪支撑,到第二年李瑞清职务有变,“交卸之后,日薪不足以自给”,就办不下去了。于是,他含泪宣告停办。他在《与留美预备学堂诸生书》里说:他“不避艰险,以蚊负山,创办留美预科于沪上”,“赖各教习同人之毅力,扶持至今,经费之问题则鄙人自捐廉俸,一人所担负者”,“交卸之后,日薪不足以自给”,没有“巨金以支持”学校,经多方努力还是无力挽回败局。接下来李瑞清说得很沉痛:“恐开学后无力支持,负各教习同仁之热心,诸生黄金莫购之年力,反不如及时解散也。致所欠教习薪金,今年不能还,一二年内随时归清,绝不食言。学生今年所缴各费,查单一概照退,以便就学他校。诸君其能恕我乎?幸也,非所敢望也!其罪我乎?当也,非所敢辞也!”

 

李瑞清 楷书诗轴 133.8cm×65.2cm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

李瑞清 楷书诗轴 133.8cm×65.2cm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

 

李瑞清到上海鬻书润例介绍最早见诸传媒的是神州日报。1912年4月21日刊出《李梅庵先生鬻书启》,翌日刊出《玉梅花盦道士鬻书后引》。也就在这时,神州日报的报头题字开始换上典型的李瑞清碑体书法。⑾这是李瑞清书体第一次在传媒上亮相,此后这种书体改变了报纸广告书体的面貌。此后不久,6月12日该报在“来蹤去迹”栏刊出李瑞清的住址:“李梅盦,新靶子路横滨桥北首路西玉梅花盦李寓。”

 

神州日报这一商业行为,和此际在神州日报担任笔政的黄宾虹不无关系。早在李瑞清担任两江师范学堂监督时,黄宾虹就与他相熟知。中介是两江师范学堂的四位督学之一汪律本。汪律本字鞠友,一字巨游,是黄宾虹老师汪仲伊次子,同盟会会员,黄宾虹的同学好友,李瑞清在两江师范学堂的左右手。黄宾虹辛亥前常去南京就有汪律本这层关系。前者在《九十杂述之二》中说:“辛亥革命前,余屡至金陵。两江师范监督李梅庵瑞清、蒯理卿观察光典约我兴学,余任沪留美预备校文科,聘德国人阿特梅氏。”

 

接着,时报和有正书局主人狄楚青也在报纸上作了介绍:“介绍书家:大书家李梅庵寓新靶子路横滨桥北路西玉梅花庵李道士宅。”狄楚青字平子,也是李瑞清的老友,早有交往。如1909年1月1日时报的一则《平等阁笔记》里说:去秋李梅庵观察来沪时过余斋,观余所藏书画。到9月3日时报刊出广告“求李梅庵墨宝者鉴”,代为收件。

 

《太平洋报》上刊登的文美会消息
《太平洋报》上刊登的有关"文美会"消息

 

此际,李瑞清“大书家”的声誉雀起。1912年他以大书家兼收藏家的身份参与了上海书画社团的几次活动。第一次是“文美会”的雅集。他参加这次活动也许还是与黄宾虹有点关系。关于这次雅集,黄宾虹1935年写的《俞剑华画展誌感》里回忆说:“先是师曾寓沪上,偕清道人、弘一法师(原注:即李叔同)立文美会,约余入座,赠自写墨梅一枝,叔同出篆刻,清道人作分书,昕夕晤谈,颇极一时之乐。”其实,文美会是南社社友叶楚伧、柳亚子、朱少屏、曾孝榖、李叔同等发起的,其宗旨是以“研究文学美术为目的”。本来订章每月雅集一次,然而大伙都忙,雅集只举行了一次。雅集设在南通任事的陈师曾来沪办事的5月14日,地点选在三马路大新街天兴楼酒馆。雅集仿照日本淡白会的当场挥毫拈阄交换的办法进行。雅集自下午四点钟开始,夜半方散。对此,太平洋报有长篇报导(可能出于李叔同之手),有云:“会期定于仓卒,发表甚迟,而到会者二十馀人之多。李梅庵(原注:即玉梅花庵道士)、吴昌硕两先生亦以客员资格来襄盛举,且皆临时挥毫应人之请,其豪情正复不浅。其交换品共十三人,一人有出二件或四件者,共得二十馀件。其中最可宝贵者为八十二岁老人蒋卓如先生书联,文曰:‘以人为纪,得天之时。’又朽道人(按:即陈师曾)之梅花条幅,枝幹皆用篆法画成,古色古香,洵推傑作。又范彦珠氏之摺扇,自书文美小集之律诗一首,流连文酒,感时将意之怀,溢于楮墨,得此为纪念,文美增色多矣。其他交换品十馀件,如诸贞壮、费公直、柳亚庐、余天遂、严诗庵、黄樸存、叶楚伧、夏吷庵、李息霜、曾存吴诸氏,或录旧诗,或抒新采,兴酣落笔,皆具特殊之长。出卖品二十馀件,李梅庵之摺扇二柄,皆两面书画,笔画题识,笔墨入古,一望而知为名手。朽道人山水二幅,气韵深厚。李息霜氏以篆法书英字,自成派别而不伤雅,所书系英国大文豪沙翁之诗,体裁恰好。”又云:“参考品另为一室,存吴氏所藏五六年来文部省美术展览会之选品及日本西洋画家之杰作集五六种,参照引证,引增兴趣不小。朱少屏之所藏古画多种,皆名人之作。其最夺目者为于海屋之手卷,花木数十尾,构图设色,迥异时流。他若朽道人之《残荷》,运笔疏宕,觉秋水伊人呼之欲出。又沈墨仙氏之《枇杷》,李梅庵氏之《松》,吴昌硕氏之《梅》(三氏皆临时挥毫),一时兴来之作,莫不韵味天然,一洗凡近之习也。”

 

清道人书法题跋石涛十六罗汉图2
清道人书法题跋石涛十六罗汉图1
清道人书法题跋石涛十六罗汉图4
清道人书法题跋石涛十六罗汉图3
清道人书法题跋石涛十六罗汉图

 

第二次是参加发起6月8日至12日在徐园举办的“金石书画共览会”。这次活动延续了前数年多次举办的古代金石书画展览会(又称赛会)的传统,发起人包括缪小山、沈曾植、庞莱臣、李平书、吴昌硕、何诗孙、陆廉夫、邹安、邓实等近三十位收藏家,还包括日本人长尾雨山。其广告有云:“战事初平,古物流出,多萃汇沪上。加以海内收藏大家、赏鉴巨子均以避地,同处一隅,际此首夏清和,正宜雅集参观,墨缘同结。”展览会不断增换出品,光复前在上海举办的金石书画赛会,李瑞清也曾出品所藏石涛画作,这次他先一日同样展示了石涛山水册和石涛花果册,接着展示了丁雲鹏的《佛像》和陈白阳的《秋葵》。

 

第三次是时隔不久的7月14日海上题襟馆书画会开始举办的古代书画展览会。其广告云:“本会设在四马路三山会馆间壁,准于阴历六月朔(按:即7月14日)起开古书画展览会。现承王雪澄、缪小珊、裴伯谦、李平书、李梅庵、何诗孙、黄山寿、狄楚青、哈少夫诸君各出旧藏名人真迹陈列会中,以公同好。如有家藏希世之宝见诸著录者惠然出示本会,尤为欢迎。每星期更换精品,务令有层出不穷之概,望海内各赏家贲临雅集,同深跂幸。”海上题襟馆书画会的前身是成立于1910年初的小花园书画研究会(又称上海书画研究会或中国书画研究会),晚于豫园书画善会一年。其总董为汪渊若,总理为李平书,协理为哈少夫、毛子坚,庶务为倪墨耕,驻会庶务为赵雲舫。其早期成员刊于1910年4月10日和11日的申报。上述《中国美术年鉴》里的描述显示了此际书画会活动的氛围:“白天到会的人比较少,一到晚饭之后,大家都聚在会里,一张可以容纳二三十人的长方桌,总是坐得满满的,一直要等到十点钟才散。他们谈话的资料,除了有关金石书画等等问题之外,很多清季的政治掌故,因为每天经常到会的几位中坚会员,多数是亲身经历清末政治生活的,正像白头宫女闲话往事,要是当时有人把他记录下来,确是一部很好的史料。会员常把收藏的珍贵书画,到会里去陈列,供彼此的观摩。书画掮客也每晚拿大批的书画古玩去兜售。会里备有各会员的润格,代会员收件。新到上海行道德书画家,总得请人引见这班先生们,替他代订润格和吹嘘介绍。”

 

题襟馆又名隐闲楼,建于民国初年,由海上 题襟馆书画会会友哈少孚、胡二梅、王一亭、毛子坚、吴昌硕、吴石潜等募集书画易资兴建,为上海 题襟馆书画会在杭州的艺术活动场所。

题襟馆又名隐闲楼,建于民国初年,由海上题襟馆书画会会友哈少孚、胡二梅、王一亭、毛子坚、吴昌硕、吴石潜等募集书画易资兴建,为上海题襟馆书画会在杭州的艺术活动场所。

 

李瑞清此际参加没有参加题襟馆书画会并不重要,因为到民国初年,会务仅少数几个驻会庶务在办理,会员也没有固定的,其中尤以哈少夫为最活跃,他主持了题襟馆书画会会员出品巴拿马博览会的征集工作。第一任汪渊若去世后,书画会开始重振会务,1917年3月28日各报以《海上题襟馆开会纪》作了报导:“四马路三山会馆隔壁海上题襟馆画会创设有年,久为名人荟萃之处。辛亥以还,萍踪星散,顿失旧观。今春同人等重行提倡公学,举吴昌硕为该会会长,哈少甫、王一亭为会董,吴待秋由京来沪,留驻会中。日来各书画名家如何诗荪(孙)、黄旭初、商笙伯、程瑶笙、叶指发、沈墨仙、吴郯卿、伊峻斋、王梦白、王亦名、胡伯翔、严诵三、徐竹贤诸君常川到会,兴至挥毫,并由吴昌硕加以题句,悬挂四壁,任人登楼展览,不取分文,洵雅集也。”是年,汴鲁湘水灾,题襟馆书画会发起书画赈灾,李瑞清和何诗孙、吴昌硕、王一亭共同列名为发起人。

 

必须指出,民国初的近十年中,中国画坛受到政局动乱和西洋画东渐的双重夹击,成立于清季的书画会活动处于低潮,而到1920年代“国画复活运动”才重现中国画社团的兴盛,可惜李瑞清没有等到这一天,但是他还是参加了发生在这时段的不多的书画活动。如1918年标谢蘅牕君得清道人绢本《佛像》一幅,第八标苏灿卿君得清道人山人横幅,其余不胜记载。

 

李瑞清 楷书 临碑四种 151×40cm×4 来源:西泠拍卖网  
李瑞清 楷书 临碑四种 151×40cm×4 西泠拍卖

 

尽管有沈曾植、郑孝胥、陈三立等一帮老友可以作诗酒之乐,但是他还是感到孤单寂寞。所以1915年年底,当曾熙到上海来看望他,他无论如何不放他走了。他立马为老友撰序订润,并在翌年1月23日《民国日报》开始刊载《曾子缉书例》,向社会广为推介。同年申报上也出现了连续报导:6月11日《海上又来一书家》,6月19日《湘名士留沪鬻书》,这在传媒上是罕见的。前文云:“衡阳曾季子先生名熙,湘学士,所称子缉先生是也,自号农髯。昔年官京师,与清道人同学书,书名满都下。客秋游西湖道出沪上,清道人因留在沪同鬻书,先生书与清道人相颉颃。清道人夙自负,於时贤书无所可否,独好先生书,以为有晋人风,其书名贵可想,为誌数语,以告当世之嗜书者。”报导以已孚时名的李瑞清来衬托上海人尚不熟悉的曾熙,显然含有李瑞清德苦心。

 

曾熙 隶书八言联 1929年作 
曾熙 隶书八言联 1929年作 西泠拍卖 

 

识文:子舍慈云王母受福,湖光岳雪嘉气入门。

款识:宗霍贤妹倩新营养卢以奉重慈,门当西湖岳屏之间,爰撰句贺之。己巳夏六月,曾熙。

钤印:农髯六十后书(朱) 曾熙之印(白) 农髯(朱)

签条:农髯师贺新筑山居联(上,下)。宗霍藏,己巳(1929年)夏六月。

出版:《曾熙书法集》P104,上海辞书出版社,2013年。

说明: 马宗霍上款并题签。由曾熙家属友情提供。

 

于是,上海艺坛的夜空,出现了灿烂的双星座,世称“曾李”。这年正好是李瑞清的五十岁生日,曾熙临《黄庭经》一卷为祝。李瑞清自己也生游兴,想到天台山、雁荡山和黄山一游,并登报週知求书者。自此,曾李“双星座”之间重现了早岁苦攻书学切磋无间的景象。震亚图书局大量出版了他们临习或书写的以及收藏的碑帖,查1918年戊午九月出版的《清道人临毛公鼎》所附曾李书目就有:清道人节临六朝碑帖;清道人节临六朝碑屏;清道人节临六朝碑册页;清道人临礼器碑;李梅庵选临法帖;李梅庵书朱阁学墓碑;李梅庵书彭君墓志铭;清道人篆书小对联;清道人隶书小对联;清道人书五尺魏碑对联数种;清道人书四尺魏碑堂幅数种;曾农髯书清道人画扇面合册第一集;曾农髯隶书小对联;曾农髯书五尺对联数种;曾农髯书四尺堂幅数种;曾农髯临夏承碑;曾农髯临华山碑;曾农髯临汉碑四种屏;曾书王杨贡生墓志铭;曾书衡阳王杨氏家传;曾农髯临黄庭经玻璃版;李梅庵先生小、真书祝君墓志铭。这些出版物对推动年青学子学习书法起到积极作用。

 

曾熙 临帖·题字册(十三开)1919年作 西泠拍卖 
曾熙  临帖·题字册(十三开)1919年作   西泠拍卖

说明:张善孖上款。

 

李瑞清 篆书 临毛公鼎字 说明:曾熙题跋。西泠拍卖网

李瑞清 篆书 临毛公鼎字 西泠拍卖

说明:曾熙题跋。

 

笔者在检阅时报“图画周刊”时,就发现有些学校成绩展览会的照片上,镜框里的书法就是李体字,可见其影响之深。随着书名的日盛,但是麻烦事也随之缠上他了。一件事是有些人托名“维良会”投书来勒索钱财。他答复得很风趣也很干脆,说:

 

“贫道鬻书人也,非有多数之金钱储之篋笥也。有一日而得数元,数日而不得一元者。此种营业,须平静市面好,然后人才思及此装饰品,非野鸡之能到处捉人也。近日银根紧急,十余日来无一元之收入,自顾不暇,何能为贵会之助?……请贵会切实调查。如有谎言,手枪炸弹,引领甘受,而无悔焉。”

还有就是社会上出现了他作品的水货。他没有像后来曾熙那样淡然,他很气愤。事情发生在1919年初:

 

“近来海上书家营业日臻发达,而仿冒字迹者,亦日见其多。前日有闻某持清道人篆书四尺屏四条,嘱宝华堂扇店送清道人处,请其补题上款。讵道人阅竟,谓是假冒,即援笔批屏尾曰:‘笔笔死,笔笔不入纸,非贫道所书也。’并将下款‘清道人’三字暨新盖图章三颗一倂圈去掷还。宝华堂转给闻某,致闻某大起交涉,谓我费十六元向掮客购进,并不知道是赝鼎;既是赝鼎,尽可还我原物,今未将上款补题,反圈去下款及图章,使该屏条已成废纸,理应责令偿还代价。清道人则称,既冒写字迹,复冒刻图章,与假冒商标伪造私文书无异,正追究不暇,何赔偿之有!譬诸伪钞票饬人赴银行取款,银行必立予塗销,正与此意相同。所持理由亦极充足,而闻某不服,情词各执,相持不解,亦翰墨林中新年之趣语也。”

这则发表在1919年2月4日时报上的新闻,想必并非虚构。李瑞清为人极度正直,对艺术亦然。曾农髯曾经记述过一件事:谭延闿对李瑞清说,你侄儿李健的字逼似你,连我都难辨,你何不叫他代笔呢?李答道:“我以心血易人金钱,不可欺也!“他这种为人,非同时之吴昌硕辈所能望其项背,令人感慨。

 

李瑞清 高士 
李瑞清 高士图

李瑞清以善酒喜食蟹驰名,有次沈曾植购得阳澄湖大闸蟹数筺,宴请友朋,据说李瑞清吃了六十只。缺乏运动的书斋生活及缺乏节制的饮食极大地损害了他的健康。1920年庚申七月初九是他五十四岁生日。这个生日却过得意兴索然。这天他与曾熙去苏州游览,然而李瑞清有种预感:他的来日无多了。他对老友说自己活在世上“必不能久”。一语成谶。返沪不久,即患中风,医药罔效,于9月12日庚申八月初一撒手人寰。炳耀夜空的曾李双星座中的一座陨落了,陨落在“国画复活运动”的前夜。无疑,哀伤逾横的曾熙就幸运多了,1923年之际开始,继西洋画启蒙运动之后,中国书画界也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兴旺景象,这表现在:一、中国书画社团相继成立;二、中国书画展览会此起彼伏;三、中国书画进入美术学校;四、一大批青年画家走上中国画坛;五、国际间美术交流增加,尤其是自1920年至1931年间出现的中日两国间的美术交流。下面我们就从几个方面来勾勒一下曾熙的活动梗概。

 

曾熙(1861-1930)

曾熙(1861-1930)

 

一、书画社团方面:

 

  1922年夏秋之间,钱病鹤(后易名雲鹤)纠集同志组织海上书画会,全国范围征集作品,举行展览,并编印《神州吉光集》,其中刊登了曾熙的润格与作品。

  1923年春夏间停雲书画社(会)成立,捐助书画与会。

  1923年唐吉生在杭州西湖畔建西湖有美美术画会,捐助书画作建筑基金。

  1926年5月15日查烟谷联合书画家和书画会组织书画联合会举行书画展览会,出品展览。

  1928年11月7日赵半跛、谢公展发起之“秋英会”举行书画金石展览会,以山水画参加陈列。

 

曾熙 仿古山水 1925年作(西泠拍卖)

曾熙  仿古山水  1925年作  西泠拍卖 

 

 二、书画展览会方面:

 

  1923年12月30日青年书画会举行书画展览会,以山水画参与陈列。

  1925年5月26日中华教育改进社美育组、江苏省教育会美术研究会举办现代名画家展览会,出品陈列。

  1926年6月18日参加在唐吉生宅举行之书画挥毫会。

  1927年11月5日天马会举行第八届美术展览会,出品参展。

  1928年4月21日许士骐举办古今名画展览会,出品陈列。

  1928年6月13日天马会举行第九届美术展览会,出品《墨梅》横披。

  1929年2月15日青青书画金石展览会在报本堂举行,出品山水画。

  1929年4月10日第一届全国美术展览会开幕,以《山水》、《古松图》参展,出所藏古画于参考品部展览并值日。

  1929年5月钱化佛在佛像流通处举办佛像展览会,以作品参展。

  1930年3月蜜蜂画会举办书画展览会,以收藏古画参展。

 

曾熙《古松临书书画合扇》纸本 19×49cm 1927年作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曾熙《古松临书书画合扇》纸本 19×49cm 1927年作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背面

曾熙《古松临书书画合扇》纸本 19×49cm 1927年作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三、书画助赈捐赠方面:

 

  1920年底,题襟馆书画会发起拯救直鲁豫晋湘陕闽浙水旱兵灾书画助赈,捐助作品。

  1922年秋,向市北中学捐助书画。

  1924年8月12日组织湘灾书画助赈会,任主任,捐助书画近百件。

  1925年6月26日上海美专学生为救济五卅惨案中失业工人,举行书画展览会,捐助作品。

  1926年4月17日王济远等赴日考察期间作品展览会在日本人俱乐部开幕,与王一亭、刘海粟等出品为后援。

  1928年4月灵学会征集书画赈灾,捐助作品。

  1928年7月莫干山疗肺院征集书画古玩以募建筑基金,捐赠书画。

  1929年7月19日与蒙寿芝发起陕灾书画助赈会在宁波同乡会开幕。

  1929年8月1日新华艺术大学(即新华艺专)为筹募建筑校舍基金拘捕名家书画展览会,捐助作品。

  1929年5月10日与符铁年等为群治大学建筑校舍筹款,宴请海上书画名家。

 

曾熙《楷书论书轴》纸本楷书 113

曾熙《楷书论书轴》纸本楷书 113.5×55cm 1926年作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释文:太傅戎路表。純是分法。能從曹真王基二碑。入墨當亦迎刃解。而知者卒少。 

款识:熺珊仁兄法家正之。丙寅初秋。麓髯熙。 

钤印:曾熙之印、麓髯

 

四、中日书画交流方面:

 

  1922年4月1日中日美术展览会在日本人俱乐部举行,出品展览。

  1925年与刘海粟、王一亭、钱瘦铁、唐吉生、桥本关雪、小衫未醒、小川芋钱、淼田恒友、石井林响十人组解衣社,并于翌年出古画至日本展览。

  1926年6月18日至30日中日绘画联合展览会在日本举办,出品《老松图》、《山水》。

  1926年7月31日桥本关雪抵沪,与同人公宴欢迎。

  1929年日本画家仓桥、渡边来华写生,归时行囊羞涩,6月28日与海上名家即席作画赠之,7月13、14两日在日本人俱乐部展售以作盘缠。

  1929年11月1日在徐园举行中日绘画联合展览会,出品陈列。(为省篇幅,以上诸条均不列出处,乞亮鉴)

 

曾熙  湖光山色图 1926年作 (西泠拍卖)

曾熙  湖光山色图 1926年作  西泠拍卖

 

款识:此减笔之洪谷子也,倪迂亦从洪谷子出,但以褚书入太传而以疏逸洒荡其画机耳。髯以篆分作画,骨重韵凝与迂大别。尊公以劈斧折带别之,此但言法也,根本之不同实在腕。曼倩贤弟自幼习六法,其得之于趋庭之日,更仍写此并录数语。丙寅祀秋前五日,农髯熙。

钤印:曾熙私印(朱) 戏海廔(白) 武城第七十三派(朱)

 

从以上不完全的材料中,可以感受到李瑞清身后的中国画坛已非昔比,较诸李瑞清在世的时候,曾熙的社会及艺术活动的空间有了较大的拓展。我们也注意到以书法家驰名的曾熙经常以国画应世。是的,曾熙在癸亥春即1923年四五月份将山水花卉佛像等纳入他新订的润例里:

 

“老髯年来颇苦作书,尝写奇石古木名花异草,与生平经涉山川之幽险,目中所见世间之怪物,不过取草篆行狎之书势,洒荡其天机耳。悦生娱志,不贵人知。然见者攫取,赍金叩门。冬心六十后写竹,髯岂其时耶?古人论画,始于有法,终于无法。吾师万物,是吾法也。吾腕有物,吾目无物,是无法也。夫以画论画,当时之所谓画,髯不知其为画也。以书论画,髯之所画,古人尝先我为之矣。昔者与可观东坡墨竹,惊为太傅隼尾波书。米襄阳尝曰:予点山苔如汉人作隶。赵松雪写枯木竹石,题曰:石如飞白木如籀,写竹还与八法通。若也有人能会此方知书画本来同。近世蝯叟兰竹,松禅山水,其画耶?抑书耶?道人既殁,将于天下能读髯画者质之。”

古人以书入画的重提,无疑为此际随着“国画复活”,其后续探索中国“文人画”的未来提供了一个新的文本。其实,曾熙并不是陡然心血来潮画起画来。当李瑞清在日,他们早就于书法之馀兼为画画了。曾李弟子张大千回忆道:“二十岁归国,居上海,受业于衡阳曾夫子农髯、临川李夫子梅庵,学三代两汉金石文字、六朝三唐碑刻。两师作书之馀,兼喜作画,梅师酷好八大山人,喜为花竹松石,以篆法为佛像;髯师则好石涛,为山水松梅,每以画法通之书法,诏门人子弟。予乃效八大为墨荷,效石涛为山水,写当前景物,两师嗟许,谓可乱真。”这是有第一手材料可以证实的。

 

曾熙 楷书八言联 169×34cm×2(西泠拍卖)

曾熙 楷书八言联 169×34cm×2  西泠拍卖

 

识文:寿比金石用妥眉彔,明如日月多锡旅休。

款识:筱珊仁兄法家正之,农髯曾熙。

钤印:曾熙之印(白) 农髯(朱) 翁髯六十后书(朱)

 

1930年8月27日曾熙踵李瑞清之后撒手人世,同样是中风不治。由于曾李并称于世,李的门生也是曾的门生,他们的门生组“曾李同门会”以纪念他们共同的恩师。其中有不乏驰骋学界、画坛的耳熟能详的名字:胡光炜、张善孖、张大千、朱大可、马企周、江万平……当代美术史论家多多少少低估或忽视了这两位对现代美术教育的贡献。这是另一个有待开发的教育资源富矿。笔者一直有种迷惑,现代人为什么总把视觉投向吴昌硕、齐白石、黄宾虹,甚至晚出的潘天寿,而将当年管领海上书画风尚的曾熙、李瑞清置于脑后。曾李早在清季就与齐白石有知交,在上海与黄宾虹与吴昌硕亦交谊深厚,与黄宾虹甚至共同语言甚多。笔者保有信心,不久的将来,这段蒙上尘埃的历史定会重光,这块含金量颇富的“地块”将被开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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