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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莲居|邓以蛰:不只是稼先之父,亦是美学大家

发布日期:2018-08-04      来源:桑莲居艺术馆整理汇编      作者:邓稼先 邓以蛰       浏览次数:1252
核心提示:邓以蛰一生,可以说是深深地影响着邓稼先。

众所周知,邓稼先是我国著名的两弹元勋,为中国国防核武器作出卓越的贡献。而他的父亲邓以蛰是著名的美学家、美术史家,他创立的中国书画理论及美学理论体系,在我国现代美学史上有着重要的地位。

 

1892年,邓以蛰出生于怀宁邓家故居铁砚山房,是清代书家邓石如的五世孙。1907至1911年赴日本学习,1917至1923年于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学习,1923年回国后,相继任教于北京大学、厦门大学、清华大学等高校。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前后,邓以蛰、宗白华二位先生各自驰名于北方与南方文坛,时人有“南宗北邓”之称。代表作有《画理探微》、《六法通诠》、《书法之欣赏》、《辛巳病余录》等。

 

邓稼先小时,邓以蛰即令稼先读《左传》《论语》《诗经》《尔雅》,让儿子背诵古书给他听。“不过是让孩子知道一下中国文化里有些什么东西,这是有好处的。”七七事变后,有感于国弱民难,他更是殷切寄望儿子“为了祖国的强盛,你(稼先)要立志学科学,将来报效国家。”可以说,邓以蛰一生,特别是他那强烈的爱国心和民族自豪感,深深地影响着邓稼先。这在邓稼先《回忆我的父亲邓以蛰》一文里笔笔分明。

 

 

 

邓以蛰:美学宗师学贯中西

邓稼先3

△邓稼先

 

 

◁邓以蛰

 

 

 

1

邓稼先:回忆我的父亲邓以蛰

 

1995年5月

作者为著名核物理学家,两弹元勋,已故。本文系由作者夫人,北京医科大学教授许鹿希整理

 

童年以后,我很少生活在父亲身边,但父亲的慈爱,伴随着我的一生。

我的祖籍是安徽怀宁县。1924年,我出生在那里。

父亲邓以蛰,字叔存。根据家族史料,邓家远祖原居江西省鄱阳县郊外农村。元朝末年农民大起义,此地及附近各省长期战乱,明太祖朱元津统一中原后,下令这一地域的大批农民迁往安徽,我家祖先邓君瑞带领全家迁至安徽怀宁县城外四十里的地方,从此,邓家就在这里定居下来。这里青山绿水,村前巍峨峻峭的峰峦名日“麟峰”,山下一块形如磐石的平地名曰“白麟坂”。邓家就在倚山面水的“白麟坂”建起了家园。后来传到六代先祖山人邓石如。石如公成为清代大书法家、篆刻家,家族已发展成三个大村庄:邓家大屋、邓家老屋、邓家燕屋。

山人因受毕秋帆赠四铁砚,故以铁砚山房作斋名。山人的祖父对明史深有研究,酷爱书法、精于绘画,山人的父亲也擅长诗词书画,井喜爱刻石。山人的四世孙——我的祖父,名艺孙,字绳侯,一生从事教育,曾任安徽省教育司长。

 

铁砚山房,清代书法篆刻艺术大家邓石如(邓稼先六世祖)故居 图:落榜进士

铁砚山房(邓石如、邓稼先故居)

安徽安庆宜秀区

说明:邓石如一生浪迹江湖,乾隆五十九年(1794年)由武昌归来,次年营建房屋,以清代两湖总督毕源所赠铁砚命名为“铁砚山房”,并亲书匾额悬于门前。同治六年(1867年),其子邓传密重修。邓氏家族自邓石如开始,代代名人辈出,先后有晚清时期的书画家邓传密,清末教育家邓艺孙,现代教育家邓季宣,现代美学家美术史家教育家邓以蛰,我国“两弹元勋”邓稼先,他们都诞生于铁砚山房。

 

父亲邓以蛰1892年1月9日生于邓家故居白麟坂铁砚山房,少年时代在家乡读私塾。家中祖辈在书画方面的成就对他影响很大,他常欣赏书画藏品。十三岁入安徽尚志学堂,后转人芜湖安徽公学学习两年。1907年,十六岁的父亲东渡日本,先后在东京宏文学院及早稻田中学攻读,在此期间结识陈独秀等人,接受新思想、新文化的启蒙,对他后来很有影响。1911年回国后,父亲曾在家乡任教,并专心攻读英文,为留学欧美做准备。1917年,父亲去美国,入纽约哥伦比亚大学,一直读到研究生院,专攻哲学与美学。1923年夏,因祖母病逝,父亲中断了研究生学业,乘船赶回家乡。

父亲一生主要在清华大学任教,新中国成立后,1952年高校院系调整去北京大学任教授,他一生讲授美学和美术史。

学术界称父亲是五四运动以来中国著名的美学和美术史家,和朱光潜、宗白华并列为中国现代美学的奠基者,还有“南宗北邓”之称。但父亲一生淡泊名利,从不以权威自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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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以蛰全集

 邓以蛰 著

安徽教育出版社

1998年04月

 

父亲为人正直真诚,谦和朴实,性格温和宁静,专心学问,多年深入书画领域进行研究工作,为中国书画艺术理论的建设,贡献了毕生的心血。在鉴赏中国古字画方面被社会公认为专家。他耐心细致地指导学生分辨鉴赏古字画真迹,指出其特点,不怕麻烦地将家中藏画悬挂起来,一一指给学生看,并作详尽的讲解。

父亲非常珍爱先祖邓石如的书画原件,即使在战乱年代,家中一贫如洗,无钱医治吐血症,全家忍饥挨饿的岁月里,也舍不得将珍藏的书画出卖。可新中国成立后,父亲将先祖邓石如的书画珍品,全部捐献给国家。故宫博物院曾举办“邓石如先生诞生二百二十周年纪念展览”,展出那些珍品。

 

《邓石如登岱图》轴

[清] 罗聘

纸本,墨笔

纵83.5cm 横51.1cm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邓以蛰旧藏

 

图左下款识“揚州羅聘寫”。下钤“寫真不貌尋常人”。画幅及诗堂、裱边有左宗棠、康有为等人题诗。

罗聘邓石如登岱图轴

 

父亲一生追求美的精神境界,在清华大学任教时,他喜欢在幽静的荷塘边、树林的浓荫里散步,也常去圆明园。在北大燕园居住期间,他喜欢坐在走廊上,边晒太阳治疗他那咳血的结核病,边欣赏校园里满湖盛开的荷花。有时,他独自去颐和园,在寂静的后山小路上漫步,观赏无名的花草,或坐在山石上休息,眺望夕阳辉映下的昆明湖,沉思凝想,感受大自然的魅力,领悟哲学的真谛,从大自然的美中印证书画理论的精髓。

父亲是爱国的知识分子,他亲身经历了清朝的腐败,军阀混战、列强欺凌瓜分中国的岁月,特别是八年抗日战争时期,生活在日寇铁蹄蹂躏下,那种刻骨铭心的痛苦,让他永难忘记。父亲一生的志愿,就是中华民族的振兴,祖国的强盛。他自己长期身患重病,寄希望于儿子长大为国家作贡献。

1940年春末,我告别父亲,穿过层层封锁线,转香港经越南到昆明,十七岁考入西南联大物理系。在日本敌机轰炸下躲防空洞的日子里,我牢记父亲的期望,苦学苦读,准备为祖国的强盛,贡献自己的一生。

 

邓稼先 副本

邓稼先博士照

 

1950年,我在美国获博士学位后回国,牢记父亲的叮嘱,走上科研岗位。后来从事国防科研工作,研制核武器,隐姓埋名二十八年,就很难再看到父亲。但父亲的慈爱始终伴随着我,给我以力量和支持。父亲从不问及我的工作,父母极想念儿子,却从不表示希望见我,父亲病重时,也从不要求我看望。老人知道儿子需要坚守岗位,他全心支持我为了祖国的强盛献出自己的一切。

纵观父亲的一生,是追求真善美的一生。

1923年,父亲三十一岁自美国学成回国后,他一面在北大教书,一面积极投入新文艺活动,撰写诗歌、戏剧、美术、音乐等方面的文章,主要收集在《艺术家的难关》一书中(北京古城书社1928年出版)。他常与鲁迅等诸多朋友在中山公园会面。与徐志摩、朱光潜、闻一多、张奚若、陶孟和、金岳霖、刘九庵、钱钟书等教授交往也颇多。

邓以蜇像

邓以蛰先生像

 

1933-1934年,父亲访问意大利、比利时、西班牙、英、德、法等国,参观许多艺术博物馆,回国后写了《西班牙游记》(上海良友图书公司,1936年版)。书中记述了西方重要的艺术作品,有赞扬也有批评。对比祖国的伟大文化传统,流露出不胜自豪的激情。

父亲提倡有高尚理想的、为人生的艺术,强调艺术的“陶熔熏化”和“激扬砥砺”的力量,肯定了艺术有改造社会的作用。他在1928年出版的《艺术家的难关》中写道:“中国人目下的病症是索莫、涣散、枯竭、狭隘、忌刻、怨毒;而要的音乐须是浓厚、紧迫、团聚、丰润、闲旷、隽永、豁达诸风格了。”他呼吁音乐家到群众中去。在1924年,他写道:“社会需要艺术家,艺术家也需要社会。我们何不快来握手把臂,吻颈一心,行这个同偕到老的见面礼呢?”

另外,父亲认为艺术与民众是分不开的,提倡为民众的艺术。1928年在《民众的艺术》一文中,他写道:“民众所要的艺术,是能打动他的感情的艺术。……不用说,我们走进博物馆或故宫三殿内,对着那些商、周的鼎彝以及石砚瓷器,那远在古昔的祖先的工作感情都同我们连接起来了。艺术哪一件不是民众创造的?哪一件又不是为着民众创造的?历史尽管为功臣名将的名字填满了,宫殿华屋尽管只是帝王阔人居住的,哪一点又不是民众的心血铸成的?艺术根本就是民众。艺术若脱离了民众,还有什么存在的价值可以使人觉得出的呢?”

以上的几段文字,表明了父亲主张艺术为人生、为民众的观点。

 

邓以蜇著《西班牙游记》1936年良友初版1000册 罕见 6

西班牙游记

邓以蛰 著

上海良友图书印刷公司

1936年12月初版

 

1928年初版邓以蛰毛边本《艺术家的难关》北京雍和嘉诚拍卖有限公司

艺术家的难关

邓以蛰 著

北京古城书社

1928年2月初版

 

学术理论界认为父亲对中国绘画提出了完整而系统的美学理论,在中国现代美学的发展上,具有独特的贡献。它包含一个自成系统的结构,即是:体——形——意;生动——神——意境。这是他对中国绘画历史发展的理论概括。

父亲的理论认为,中国绘画的发展,最初同具有实用意义的器体(陶器、青铜器)的装饰是分不开的。他说:“艺术源于器用……绘画之兴原为装饰器用。”正确地肯定了艺术最初与实用不能分离,是符合历史事实的。随着历史的发展,绘画逐渐脱离器体的约束而独立。他曾写道:“盖艺术自此不自满足为器用之附属,如铜器花纹至秦则流丽细致,大有不恃器体之烘托而自能成一美观;至汉则完全独立。净形之美即不赖于器体,摹写复自求生动,以示无所拘束,故日净形。”

父亲认为,“形”脱离“体”后,到了汉代,着意描写动物和人的生动动态。及至六朝,又由生动进入到人物的内在即“神”的描绘。他写道:“神者,乃人物内性之描摹,不加注名位而自得之也。……汉画人物虽静犹动,六朝唐之人物虽动亦静,此最显著之区别。盖汉取生动,六朝取神耳。”到了唐、宋、元朝,又由“神”的描绘进入到“意境”的表现。他写道:“生动与神合而生意境。”又写:“意者为山水画之领域,山水虽有外物之形,但为意境之表现,或吐纳胸中逸气,正如言词之发为心声,山水画亦为心画。胸具丘壑,挥洒自如,不为形似所拘者为山水画之开始。至元人或文人画不徒不拘于形似,凡情境、笔墨皆非山水画之本色而一归于意。表出意者为气韵,是气韵为画事发展之晶点,而为艺术至高无上之理。”

学术界认为父亲对中国绘画发展史的理论概括,反映了中国绘画发展的内在逻辑,是一个重要的理论建树。

 

邓以蛰 行书五言诗 镜心 水墨纸本 27×16.5cm 中国嘉德2012春季拍卖会

行书五言诗

水墨纸本 27×16.5cm

邓以蛰

中国嘉德2012春季拍卖会

 

他关于书法美学的思想,集中表现在专著《书法之欣赏》(1937年)一文中。指出中国书法在艺术中所占的地位。他写道:“吾国书法不独为美术一种,而且为纯美术,为艺术之最高境。何者,美术不外两种,一为工艺美术,所为装饰是也;一为纯粹美术,纯粹美术者完全出诸性灵之自由表现之美术也,若书画属之矣。”概述了中国书法是一种极为特殊的艺术,世界无可比拟者。他认为中国书法能自由地表现动态气势,因而它也就能充分地表现情感。虽然是写在平面上的,却已“涉于空间立体”,并用:“噫,势之力,其伟矣哉!”来赞美动态在书法艺术中的重要意义。指出,书法的笔画并非任何一种笔画,而是能够表现情感,给人以美感的笔画。亦即:美从人心流出。他写道:“书法者,人之用指、腕与心运笔之一物以流出美之笔画也。”

 

邓石如行草诗轴 《行草诗》轴,清,邓石如书,纸本,行草,纵172.8cm,横100.3cm。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行草诗轴

水墨纸本 172.8×100.3cm

邓石如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童年时代,常听父亲对学生和同事讲解谈论绘画和书法,但我不曾用心领会。我走上国防科研岗位以后,长年生活在深山大漠实验基地,不能看望父母,难得相见。母亲病危,正是我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双亲这才知道我的工作。当我赶到母亲身边时,母亲已经不能言语,就在我紧握她的手时,老人停止了呼吸。我多年不在父亲身边,1973年父亲病危,我正回北京汇报工作,才能看望老人。当时父亲癌细胞全身扩散,非常痛苦,但为了不让我挂念,能专心投人工作,父亲强忍病痛,尽力在我面前保持安详欣慰的神态。1973年5月2日,父亲最后凝望我一眼,就告别人世了。为了国家的未来,我不能尽儿子的孝心,每想起十分难过。

父亲1929-1937年,1945-1952年都在清华大学任教,先后达十五年之久,清华的传统注重学术研究,学术气氛很浓,而且学者众多。父亲主要的理论著述,多在清华任教时期完成。

父亲在清华大学任教时住清华西院宿舍,成为杨武之教授的邻居,所以儿童时代,杨振宁就是我亲密的伙伴。1952年以后父亲任教北大,住北大校园内的朗润园一百五十九号平房宿舍二十一年,退休以后,仍热心培养青年,关心中国美学的发展和建设。

 

前排邓以哲夫妇,后立者长女邓仲先(中)、次女邓茂先、长子邓稼先

前排邓以哲夫妇。后立者长女邓仲先(中)、次女邓茂先、长子邓稼先

 

我对父亲的专业了解甚少,但父亲的人生追求,对教学的严肃认真,待人的真诚,生活的朴素,特别是他那强烈的爱国心和民族自豪感,深深地影响着我。他那严于律己、宽容待人的性格,给我留下了难忘的印象。他和他的同代人,在学术上相互切磋,国难当头时彼此关心帮助的情景,使我感受到中国知识分子肩负着国家强盛、民族振兴的重任。当年我考进崇德中学,就是杨武之教授向父亲建议的。从此,我和杨振宁同学,成为一生的好友。父辈传给我们的精神力量,激励我们面对任何困难,勇往直前。

 

2

邓以蛰:艺术家的难关

 

 选自《邓以蛰全集》

 

自柏拉图要摈弃我们艺术家(诗人在内)于他的共和国之外,我们的冤曲至今还没有诉清白呢。柏拉图说艺术不能超脱自然(谓自然的摹仿),而造乎理想之境;我们要是细细解析起来,艺术毕竟为人生的爱宠的理由,就是因为它有一种特殊的力量,使我们暂时得与自然脱离,达到一种绝对的境界,得一刹那间的心境的圆满。这正是艺术超脱平铺的自然的所在;艺术的名称,也就是这样赚得的。柏拉图不引用艺术为到达理想国——绝对境界——的椎轮大辂,反以为艺术是他们的理想国中所鄙弃的自然的影子,这自然竟是绝对境界——乌托邦——的守门猛犬;艺术若是冲它不过,真要冤曲一辈的了。

骤然看来,自然这名词是何等可人,仿佛唯自然能对我们吐露宇宙的真消息。艺术若真有存在的价值,必得宇宙的真底蕴它也能吐露一些才算得。

为什么要说自然与艺术是两件东西?

在此我且先引伸老子的“道可道非常道”一句话说,权也说“自然可自然,非寻常的自然”。寻常的自然,反怕是人为的居多,或就是圣人不死大盗不止的圣人的累世功德了罢。这功德深刻在我们知觉里,是亘古不磨的。

知觉里这些亘古不磨的典册,够得艺术家的冲锋破阵。

你看:艺术家临绘画的时候,一动手,不等到美的程式有所安排,他的知觉就要处处提醒他,务使他感到不是这点不对,就是那点差池。结果他画的如果是人物,这人物的姿态必定照他知觉的要求:或是临流钓月的姿态,或是倚风怀人的姿态。这姿态必使人人看到,得以欣赏其间的意趣。假使意趣表现得不充分明了时,图中人肤发的色泽,与形体的均势,都算不得什么了。不仅如此,有时还要画出故事来:什么流觞曲水了,什么林下七贤了,这种与文学家争得鉴赏者爱宠的技能,一般画家是不惜他们的精力去实切讲求的。

要是山水画呢,一幅中不是崎岖山径,断续行人;就是推窗对景,流连之至。仿佛宇宙之大,终逃不了人的手掌心!倪云林虽觉人类脚迹,足污大地灵秀,但他也舍不了篁里茅亭,为栖息意志之所,似乎美的感得,处处要人事上的意趣做幌子,否则造宇宙就搦不笼来了。

文学以写感情为主,更逃不了以人事为蓝本的例子;你如果要写一种感情,必先要把能起这种感情的人事架造起来,才能引人入胜。可怜一般文人,被整群这样要求的读者,鞭挞得实在不堪了:要他写什么男女爱情,要他写什么悲欢离合;处处必得曲尽情理。

情理就把艺术家层层束缚,解放的日子,好难盼望得到!

所谓人生从狭意方面讲来,原只有保持生命为它的唯一的勾当。在性情方面,生息生息,这个勾当就会把幽隐荡漾的情感,结成功一段一段的本能。怀了这个本能,走遍天涯,都可以寻得他的衣钵。你看:只要天授你一个男人的形体,你无论到什么地方,都寻得着你的对偶——女人;却是这个对偶,在狭意的人生眼里看来,是实用的,是传布种子以延长生息的。

再你有你的口,何处寻不到食物。有你的眼睛,何处不可以保护你的生命的安全。有你的耳朵,还有什么危险能侵入你的生命安全的范围之内来?这实用化的本能,它才没有什么留有余地的情趣呢!生命因为要保持的逼迫,机体上遂无端涌出众多的官能,好帮它分担这保持的职务。寖假又发展一个中央集权的脑府。自从有了脑府,各官能却更省事了。如今,外界若向你的眼睛呈露一种光波,脑府发出命令,说是红的,你的眼睛就得认为是红的;不像从前脑府未发达的时候,你的眼珠险儿险要钻出眼窠似的,来探求这光波摇动的性质;抵死还说不定这光的意义,徒有其印象而已。耳根在从前也是照样的笨重,其他官能的发展都是一律如此。

五官自受了这脑府的管辖,宇宙间一切的现象,都不是它们从前的混然天成的样子了,从前无论有没有人理会它们,都不会影响到它们的本色,自从人类的官能匍匐在地,当头是脑府的圣旨以来,它们就好像搭上了一面有颜色的头巾,由处女变成娘子,动静都有意义了,无心的转移,都要防人类的官能们的猜忌。宇宙的自然,到这时真不自然了,我们的性情官能向着实用的方面锻炼,结果只是顺着利害成日里活动的一座机械,漏下无穷的经验,磨成无限的知识好供脑府应用配置。看看走狗烹、良弓藏的日子到了,性情官能!脑府都用不着你们了。

因为府里如今所藏的知识,足够使用一辈子的。这些知识,也就是艺术家的知觉的内容,与观者读者的欣赏艺术的工具。

所以你画的人物,如果没有一种意态——情理上的——脑府会板起面孔,若摇首称道:“不对不对!我不懂得你画的是什么。”你画的山水中,若没有人物在其中做幌子,亭舍在其间做归宿,脑府必掉过头来,口里埋怨道:“去它的,谁看它这个莫明奇妙的东西。”艺术家!你们要是遭了这种没趣,你们还是对他们冲锋破阵的向前进吗?还是屈伏给他们,擦擦刷子洗洗笔,再重来么?

没要怕!我们有我们的工具。我们的工具,与知识充满的观者读者的不大相同。

他们的利器,全陈列在脑府里面,他们的脑府最怕的是五官性情的太伶俐,不尊从脑府的命令,使结果,宇宙间一切现象不能得知识上的一致,普遍,真确。譬如一块石头罢,若依知识的报告,上可以说到星气的转动,地球的凝成,下可以说到它的性质的坚硬(这是石的抽象,石的普遍性),彻上彻下,这块石头本身的样子,在呈露的一刹那间,五官性情所感受的到底是怎样,仅可以不必提及了。换言,知识,究竟讲来,所谓对于人的真实在,只是一时的,特殊的;那有一致的,普遍的呢?除非是一时间的特殊的印象,送在脑府里,永远保存,却是有的。

至于宇宙间实在的现象,它是时时刻刻变动的。

这变动的现象,该谁去认识呢?我们且请教艺术家的本领看看。艺术家对于现象,是先要把它的五官性情搬出来,放在时时刻刻变动的现象中当做寒暑表或镜子似的,现象如何动,五官性情就如何的迎合。外界一丝的动静,无不波及性情之弦的。这波及的印象,再嵌入知觉里,若有此伎俩表现出来剔成艺术。这种表现不在整个图书馆里的书籍中,乃在一部艺术史上。到近世印象派——前印象派的绘画,格外聪明伶俐,表现的也格外真实。但这不过是现象的真实。现象是自然界的东西,最是变动不居的;不是性灵中的绝对的境界。艺术得到现象的真实,原不是它的分内事。要是它不向前进时,柏拉图是要驱逐它出境的!所谓艺术,是性灵的,非自然的;是人生所感得的一种绝对的境界,非自然中的变动不居的现象——无组织,无形状的东西。

如此,艺术为的是组织的完好处,形式的独到处了。所谓绝对的境界,就是完好独到的所在。

你看:艺术史上绝造的时期,如欧洲十三世纪——拜占庭的艺术在意大利活动的时期——与后印象派的塞尚一流,以及中国晋唐的人物,六朝的造像,宋元的山水,名家的手笔,无不简切纯厚;举凡文艺复兴时代的设意肤泛的习气,与夫院派画的琐碎平凡的体裁,都丝毫不曾侵人,这真是人类性灵独造的绝对的境界了。真实的现象,是艺术的笔画刀脚,但不是它的形状。它的形状,是感情的擒获,是性灵的创造,官能又争不去它的功劳了。

艺术与人生发生关系的地方,正赖生人的同情,但艺术招引同情的力量,不在它的善于逢迎脑府的知识,本能的需要;是在它的鼓励鞭策人类的感情。

这鼓励鞭策也许使你不舒服,使你寒暑表失了以知识本能为凭藉的肤泛平庸的畅快。所以当代或艺术史上有许多造境极高的艺术,反遭一般观者读者的非难,就是这个原由。因为不能使他们舒服畅快,所以不易得他们的同情了。其实艺术根本就不仅是使你舒服畅快的东西。

反过来说,艺术正要与一般人的舒服畅快的感觉相对筑垒的呢!

它的先锋队,就是绘画与雕刻(音乐有时也靠近),因为这两种艺术最易得同人类的舒服畅快的感觉与肤泛平庸的知识交绥的。文学是最狡猾,纯粹艺术的大本营,不能给它留守的,因为它与人事的关系太密切了。音乐建筑器皿之构形,都是人类的知识本能永难接近的:它们是纯粹的构形,真正的绝对的境界,它们是艺术的极峰,它们的纯形主义犹之乎狭义的信仰,战争的使令可以决定行为的价值,所以它们才合坐镇全军了。

但是人事上的情理,放乎四海而皆准的知识,百世而不移的本能,都是一切艺术的共同的敌阵,也就是艺术家誓必冲过的难关。

 

 

 

编辑说明

文图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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