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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翼盦:古墨成花字亦香

发布日期:2022-06-29      来源:《紫禁城》2007年期刊      作者:朱传荣       浏览次数:2452
核心提示:先生苦心储物,甚至举债购入,使无价的民族文化遗产得到妥善保护。
朱翼盦先生像3

  朱文钧先生(1882~1937年),字幼平,号翼盦,斋号“六唐人斋”、“天玺双碑馆”、“宝峻斋”、“欧斋”等。浙江萧山人。

  早年游学英伦,毕业于牛津大学。辛亥革命后任民国政府财政部参事、盐务运销厅长等职,后脱离政界。

  朱翼盦先生为近代著名古籍、碑帖、字画鉴定家,故宫博物院成立之初即被聘为专门委员,负责鉴定书画碑帖。1934年在英国伦敦举办的中国古代艺术展览,绘画部分皆为朱翼盦先生选定。

  朱先生能书,博学精鉴,尤通金石。遗著有《欧斋石墨题跋》《读左传札记》《读汉书札记》等。更以精拓古本碑帖收藏见称。其碑帖拓本特点有三:

  一、名碑名帖多;

  二、善本精拓多;

  三、鉴藏家学者题识多。

  如宋拓《九成宫醴泉铭》《鲁峻碑》《茅山玄静碑》,明拓《石鼓文》《张迁碑》《李靖碑》等都是极其珍贵的收藏。先生苦心储物,甚至举债购入,使无价的民族文化遗产得到妥善保护。

  故宫博物院马衡院长在任时曾拟请拨专款为博物院收购朱氏所藏碑帖。当时朱先生就有“将来无偿捐赠博物院”的诺言。

  1937年先生逝世。1954年朱先生夫人张宪祗女士遵遗嘱,率四位哲嗣家济、家濂、家源、家溍分批将历代碑帖、古籍、书画、家具及其他文物全部捐诸各博物馆、研究所。


 

古墨成花字亦香

——我的祖父朱翼盦先生

 

朱传荣

 

别样的印象

 

  朱翼盦先生是我的祖父,他是光绪八年生人,民国二十六年去世。去世时只有五十五岁,是正当壮年的时候,听父亲说,那正是日本人占领北京的前夕。

 

  到我出生的时候,祖父去世已经整整二十年了。我对他的最初印象,就是北屋正中条案上供的照片,母亲和奶奶都告诉说“这是爷爷”,照片真大,比当时的我还大。那时候,过年摆供,除去爷爷的照片,还有一些彩色的人像也要悬挂起来,一对夫妇一对夫妇的,是祖宗像。当然还有焚香,还会点一种特别粗的大红蜡烛,上面盘着龙纹,这种蜡火焰特别稳定,特别亮,而且不流蜡泪。当然还要奠酒、行礼等。就像鲁迅在小说里描写的祝福场面,都是浙江传统的辞旧迎新的方式。行礼的时候,学着大人的样,肃、跪、磕头,站起来又是一肃。

 

  行礼的时候,隔着蜡烛的光,香炉里缓缓生起来的烟气,看得最清楚,印象最深刻的就是爷爷注视的眼睛,又亮,又有神。不是年节的日子,屋里没人,溜进来玩的时候,除去樟木书箱静静的香气,看见的还是爷爷的眼睛,温和、关注地注视着我。1964年前后,四清社教等等大的社会活动开始,家里不再行祝福礼,祖宗的影象不再悬挂。1966年以后,爷爷的照片、条案,书和书香都不再有,家里的人也四处散去。

 

  等到环境开始宽松,人至少在家人之间可以有时讲讲真话的时候,才断断续续从父母的对话中对祖父有一点了解。知道他曾经在英国上学,学的经济,回国后做过财政方面的事。知道他爱好多,朋友也多。喜欢孩子,喜欢猫。

 

祖父喜欢孩子,喜欢猫 拼

左:朱翼盦先生、夫人与第五个孙子朱传棣

右:朱先生喜欢孩子,喜欢猫

 

 

梦寐以求,欧斋为识

 

  朱翼盦先生有很多室名别号,一个是欧斋,这个“欧”是欧阳询的欧。我爷爷从学习颜真卿的字开始,以欧阳询结束,形成自己的一家风格。中间三十岁上下,因为收集和临摹汉、魏碑,并且初见成效,的确有了北魏的笔意。但随着收藏的日渐广泛,大量宋元名家墨迹开阔了他的眼界,像蔡襄自书诗册、静春堂元明人诗翰卷、雅宜山人草书离骚卷、释溥光草书卷、董其昌书如来成道记册、书艮卦册、临米帖册、临淳化阁帖册等等,心摹手追,下笔一改前貌。但自己仍然不满意,“余近年酷嗜董书,然摹拟未善,每流于拘挛”,说自己这些年来痴迷董其昌的字,却苦于过分拘谨,不能具备董书的自如。这种苦恼知道他有意收藏欧碑中的各种,并有了北宋拓《九成宫醴泉铭》以后,才开始化解。

 

唐 欧阳询 楷书《九成宫醴泉铭》(库装本)前局部1 北宋拓本 38.7×49.5cm 朱翼盦旧藏 现藏北京故宫博物院 缩

唐  欧阳询《九成宫醴泉铭碑》

北宋拓本(库装本)首二开

“四”字尚可见

cr.《中国书法》

 

唐  欧阳询《九成宫醴泉铭》

北宋拓本(库装本)局部

重译来王

 “重”字完好

萦带紫房

 “紫”字勾画适当,与正常的笔画间有清楚的界限

拓本细节:“重译来王”与“萦带紫房”

 

  《九成宫醴泉铭》自唐代开始流传,因为喜爱的人太多,拓的遍数就多,字口渐渐就平了,后来的人一看,再拓不好看了,索性动工重新凿一遍,这样字口倒是深了,字形也走得差不多了。所以,拓本虽然多,但面貌神情彼此相差很多,好的特别罕见。以我祖父的经历而言,收藏碑帖三十年来,欧书有名的基本都全了,拓本也好,唯独醴泉铭只有一本明拓,至于宋拓,竟一直无缘得到,这对祖父来说,真是一件恨事。

 

  所以,当庆云堂掌柜张彦生把这本九成宫拿给祖父看的时候,“忽睹此本,洞心骇目,几疑梦寐”,称此帖为“平生所见第一”。

 

  这件九成宫的特别还在于题跋识语一无所有。按说,一件北宋的拓本流传至民国,中间应该经历过不少藏家,那么,也就必然会留下品题之类的文字。这件宋拓从没有被个人收藏过,保持的装裱方式仍然是明代宫中大库的常见样式,叫库装本,也叫“漏镶本”,天头地脚比较疏阔。溥仪退位后,三大殿交民国政府管理,殿内原来的陈设品或藏品在交接之际大量流失,很多珍本图书、碑版就这样不知去向了。据经常收购宫中流失文物的品古斋掌柜说,同时流散出来的库装本,还有宋拓皇甫君碑和宋拓集王圣教序两种,都是以极贱的价钱得到后又出手的。

 

宋拓本《九成宫醴泉铭》 纸本册页 缩

唐  欧阳询《九成宫醴泉铭》北宋拓本(库装本)

册页封面、内页局部

“丹”字横画右出住笔处为石花横拖而下,

后拓本多为与横画并为一笔;

“栉”字犹存。

cr.《欧斋石墨题跋选》

 

朱翼盦 跋欧阳询《九成宫醴泉铭》北宋拓本(库装本) 局部1 彩色-这一册于明清两代久存宫内。清末帝溥仪逊国,交接之际所储图籍碑版散失颇多,此即在内。初由京师韩麟阁以五百金购得,后经二十年转到萧山朱文钧手。 缩

库装本朱翼盦先生跋语(局部)

cr.《欧斋石墨题跋选》

 

  皇甫君碑去了日本,圣教序不知下落。在这样的情形下,作为收藏者本人,所能够依仗的就只有对于碑刻本身的认识了。以祖父所见到的醴泉铭拓本,不下十数本,字体完好的程度,没有能超出此本的。譬如“重译来王”的“重”字,向来缺右上角,此本完好。又如“萦带紫房”的“紫”字的勾画,即使在宋拓中,也是高出“此”字约半分,这样的结构,并不符合欧字的风格,但拓本如此,习欧书者都以此为准,好像不如此,不算欧书似的。而此本“紫”字的勾画适当,是欧书的本来面貌,所谓高出的部分是一处自然剥蚀,与正常的笔画之间有清楚的界限。由此可以知道,一些拓本中,有些解释不通的结体,过去被人一言蔽之曰“帖笔”的字,其实正是与此类似的误会。此外,“长廊四起”的“四”字,“栉风沐雨”的“栉”字等等,都是以前所见各本或不见,或严重缺损,而此本锋棱俱在,显然可见。这些都是北宋初拓的最好证明。此本的出现,为欧书起到了正本清源的作用。祖父的字,在获得此本之后,也彻底摆脱了纯习董玄宰时的困惑,真正成熟起来。至此,欧书的各碑,如姚恭公墓志、房彦谦碑、九成宫、皇甫君碑、虞恭公温彦博碑都齐全了,版本也会,所以,自号“欧斋”,我有个姐姐是这一年生的,名字里有个“醴”字,也是为了取这么个纪念。

 

 

多聚群碑,淹通博贯

 

  祖父颜碑的收藏也非常全,大概有十五种左右,他一生习颜字最久,虽然后来博习诸家,又嗜董玄宰,但始终以颜书为骨,即使在晚年得欧书益处的时候也仍然是这样。

 

  我体会其中有一个对书体的认识,篆隶真草之间既有递进传承的关联,又有彼此不可替代的独立性,又有很自然的主次关系统治其间。文字的表意作用一天存在,真书为书法之本的地位就会存在。

 

  我感觉,祖父正是意识到这一点,才如此珍重颜书与欧书,尽管他的字是行书面目。大家知道二王的行书,虞世南、褚遂良的行书,也知道蔡襄的行书,在颜书中,最广为人知的是他的真书,正楷。其实,颜书的行或草书同样有无法忽略的位置。董其昌评论说“颜行出二王外,以其不为结构,随意自如,天真烂漫,非虞、褚诸公所能凑泊。争座位尤其煊赫有名者,蔡忠惠一生仿佛才得十之三耳。”这只能是身体力行之后才能有的由衷感叹。不习字,恐怕是很难体会。

 

朱翼盦 行书对联 via.荣宝斋 缩
 朱翼盦

几净瓮香七言联

cr. 荣宝斋

 

 

 朱家溍先生(朱翼盦之子)在书房中,其身后即为此对联

 

朱家溍

 

  另有像纪念天发神谶碑的“天玺双碑馆”,纪念鲁峻碑的“宝峻斋”等,都是与碑帖收藏相关的斋号。启功先生称为“酷爱金石,博学精鉴,有力收罗,于是一时之石墨善本,咸归插架”。“仅按先生致力处,与覃溪为近。而详论书势,比较纸墨,衷怀朗澈,无覃溪专固之习。雅好欧书,而多聚群碑,兼赏众妙,更非覃溪之墨守宋翻化度寺者所得同日而语。至考史证碑,淹通博贯,则又兼竹汀、兰泉之学”。

 

 

古钞名校,万卷琳琅

 

  祖父三十岁时,得到宋的蜀刻本,是六种唐人的诗集:《李长吉文集》四卷、《张文吕文集》四卷、《许用晦文集》二卷拾遗二卷、《孙可之文集》十卷、《司空表圣文集》十卷、《郑守愚文集》三卷,就自号“六唐人斋”了。他的藏书也是运气很好,眼光也好,祖父藏书十万卷,致多善本,不乏孤本。名校古抄是祖父藏书的特点,尤其宋元人诗文集几乎全是罕见的善本。傅沅叔先生曾称:“翼盦嗜藏古钞名校,具有神解。”袁励准先生也曾书一联“万卷琳琅昨日汲古阁,一船书画今之英光堂”,将宋代米芾的英光堂和明代毛晋的汲古阁与之并论。

 

墙上悬挂的是石经拓本和古铜器拓本 缩

书房内景 缩

左:墙上悬挂的是石经拓本和古铜器拓本

右:书房内景

 

紫檀雕螭纹大罗汉床,现藏承德避暑山庄 缩

旧宅中的家居陈设 缩

左:紫檀雕螭纹大罗汉床,现藏承德避暑山庄

右:旧宅中的家居陈设

 

  祖父是一个兴趣极其广泛的人,从碑帖书画到古籍善本,及铜瓷玉石竹木牙角,中年以后,又开始收集紫檀花梨家具,这些收藏先后在1954年、1976年、1994年分别捐献给故宫、承德避暑山庄、浙江省博物馆几处。在我家里,现在还保存着这些收藏品的目录,分别是《欧斋石墨题跋》《六唐人斋藏书录》《介祉堂藏书画器物目录》

 

  2005年10月,是故宫博物院成立八十周年,紫禁城出版社重新编辑出版了《欧斋石墨题跋》一书用以纪念祖父的捐赠,书中不仅收录了祖父的题跋,还选编了前人的题跋。作为责任编辑,我是从工作中开始和祖父熟悉起来,先人的荫蔽,古文化的润泽感染着我,改变着我。

 

  时光不再,天人阻隔,这是遗憾。而终于有机会,面对祖父亲手收集的碑帖,一行行品味他写下的或严肃或诙谐的识语,很高兴,能在自己已经中年的时候有这样一个机缘认识和熟悉自己的未曾谋面的先人,是一种福祗。

 


编 后

 

  1954年,朱氏后人将欧斋所藏七百余种汉唐碑帖捐入故宫博物院。其中就有朱翼盦先生重金购获《九成宫醴泉铭》北宋初拓未剜本,是今天所能见到的最早的欧阳询《醴泉铭》拓本。另北宋拓汉《鲁峻碑》、初拓汉《张迁碑》“务”字不损本、北宋拓《云麾碑》和《集王圣教序》、宋拓《崔敦礼碑》和《麻姑仙坛记》及明拓《石鼓文》等......这七百余种碑帖,是一部体系完整的书法史。启功先生有“近代石墨之藏,无或逾此完且美也”之评价。

 

北宋拓《汉司隶校尉鲁峻碑》(局部) 纸本册页 丁彦臣曾得,欧斋后藏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拼 缩

北宋拓《汉司隶校尉鲁峻碑》(局部) 纸本册页

丁彦臣曾得,欧斋后藏。现藏北京故宫博物院

cr. 《朱翼盦先生的碑帖收藏》

 

《云麾将军李思训碑》北宋拓本首开 缩

《云麾将军李思训碑》北宋拓本首开

 

柳如是 白端写经砚 19×12.5×3.3cm 朱翼盦旧藏 现藏浙江省博物馆 缩

柳如是 白端写经砚

19×12.5×3.3cm  朱翼盦旧藏,现藏浙江省博物馆  cr. 浙博

曾被打上“康生”与“大公无私”印的藏书

曾被打上“康生”与“大公无私”印的藏书 副本 缩

 

  1976年,朱氏昆仲又将两万余册历代古籍善本捐诸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图书馆。其中就有唐人六种文集。而先生原有的十万卷藏书,在此前已辗转归于北京图书馆。

 

  1976年,朱氏兄弟还将珍藏的数十余件珍贵文物捐给了承德避暑山庄,这些文物中尤以明清宫廷家具为重,包括黄花梨、紫檀、楠木等制作的大型多宝槅、条案、几案、宝座及床等一级文物,其中乾隆紫檀叠落式六足画桌等三件为国内仅存。(王世襄先生说过:“二十世纪初,北京以收藏家具著称的有四大家:满洲红豆馆主溥西园,定兴觯斋郭世五,苍梧三秋阁关伯衡,萧山翼盦朱幼平,既富且精者,当首推萧山朱氏。”)

 

清乾隆紫檀叠落式六足画桌 缩

清乾隆紫檀叠落式六足画桌(局部,下图放置花瓶的隆起处)  cr.《萧山朱氏旧藏珍贵家具纪略》

朱翼盦先生与夫人坐在紫檀叠落式六足画桌边

朱翼盦先生与夫人坐在紫檀叠落式六足画桌边,左右皆隆起

 

  1994年,四件稀世珍品:北宋名家李成的《归牧图》、许道宁的《山水》、南宋画院四大家之一夏圭的《山水》及宋人画《邃堂幽静》在新落成的浙江省博物馆新馆展出。此为萧山朱氏向国家捐献的第四批珍贵文物,除此,尚有11件历代法书、绘画精品等。

 

  此外,历年来萧山朱氏还向国家捐献了其他一些珍贵文物,如入藏承德避暑山庄的黄莘田十砚轩端砚、宣德炉、入藏故宫博物院的明代紫檀夹头榫大画案及入藏浙江省博物馆的柳如是写经砚,和明代成国公紫檀四面平式雕螭纹画桌等。

 

 

标题引自朱翼盦先生

《题北宋拓九成宫醴泉铭绝句十首》之

“古墨成花字亦香,扣来触指有锋芒”句。

 

作者简介

 

朱传荣,

朱翼盦先生之孙,朱家溍先生之女,

曾任故宫出版社编辑。

 

 

编辑说明 

原文刊载于《紫禁城》2007年期刊

图源期刊或网络

桑莲居整理汇编,转载请注明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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